「苏长和、金中顺：韩国政坛再卷风波――金泳三为何重提“5・18”」正文
近段时间，韩国政坛风波不断。自前总统卢泰愚因聚敛巨额政治基金被捕入狱后，11月24日，韩国总统金泳三突然宣布要制订“5・18 特别法”，以重新调查1979年12月12日军事政变和1980年5月18 日全斗焕当局镇压光州民主化运动事件，从而在韩国政坛掀起轩然大波。12 月3日，前总统全斗焕又被逮捕入狱。一个国家两名前总统先后被捕，这在各国实属罕见。
1979年12月12日，韩国保安司令官全斗焕同卢泰愚等少壮派军人发动政变，以涉嫌参与谋杀“国父”朴正熙总统的罪名，强行逮捕了当时任戒严司令官的陆军总参谋长郑升和，并进而攻占陆军总部和各个政府机关，这次政变被称为“12・12事件”。1980年5月17日， 全斗焕为平息日益高涨的反对力量，宣布在全国范围实行戒严。5月18日， 韩国南部全罗道的城市光州爆发了抗议全斗焕实行戒严的示威运动，市民和学生与受令前来镇压的军队发生武装冲突，造成近200人死亡的悲剧， 史称“光州事件”。
“12・12事件”特别是“光州事件”，一直是韩国政坛抹不去的阴影，捅不得的马蜂窝。在全斗焕和卢泰愚执政时，虽然国民和反对党一再要求政府重新调查和评价“光州事件”，但由于全、卢两人均是这次事件的当事人，且作为执政党又控制着国会多数，因而一直未能如愿。金泳三上台后，鉴于军队主要部门由全、卢势力控制着，也一直不敢轻易触及这个问题。今年7月， 韩国检察机关以“军事政变创建了新的宪政秩序”和“被告已超过了起诉期限”为由，宣布对包括全、卢在内的58名与“光州事件”有关的被告免于起诉，而金泳三总统也谨慎地主张“听任历史的审判”。这一决定和立场在当时曾引起反对党和社会团体的强烈抗议。然而事隔不到半年，一直强调“听任历史审判”的金泳三总统却突然改变以往的立场，主张用法律和正义力量惩罚凶手。韩国检察机关也于11月30日取消以前作出的对事件主谋免诉的判决，并在汉城成立调查本部。
为什么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韩国现政府对“12・12事件”和“光州事件”的立场产生180度的大转弯。笔者认为， 这与执政的民主自由党（12月6 日改为新韩国党）受卢泰愚秘密政治基金案的冲击以及为扭转明年国会选举和后年总统大选可能面临的不利处境不无关联。
金泳三这时提出重新调查两事件，有其可能性和必要性。
从可能性看：作为韩国30多年来的唯一文职总统，金泳三上台后，开始致力于逐步铲除“一心会”在政府和军队中的势力。“一心会”由原朴正熙部下全斗焕和卢泰愚等政治倾向很强的军人组成，历代陆军总参谋长等陆军重要职务均由“一心会”人员控制。自1993年3月起， 金泳三陆续解除了现役陆军总参谋长等人的职务，到1994年4月，“一心会”的最后8名陆军野战指挥官都退役或被解职。这样， 在重新调查“12・12事件”和“光州事件”问题时，金泳三基本不会有军人政变之忧。
从必要性看，有以下三点：
第一、卢泰愚秘密政治基金丑闻在韩国政坛产生了强烈的冲击波，对各个政党尤其是执政的民主自由党打击很大。由于在1992年总统大选中，金泳三领导的政党曾与卢泰愚的民主正义党进行合并，因而金泳三在1992年的大选中是否接受过卢泰愚秘密政治基金的资助，成为朝野关注的焦点。而反对党则抓住这个问题，不断攻击金泳三。例如，新政治国民会议的领导人金大中就指控金泳三在1992年的大选中，曾接受卢泰愚数亿美元的资助，同时还揭发他与1亿美元的战斗机合同回扣有关。 对此，金泳三坚决否认，声明自己的双手是干净的。然而，大部分韩国国民却不这样认为。因此，继续纠缠于卢泰愚秘密政治基金丑闻，只会给金泳三及其政党带来不利影响，尽快摆脱目前的被动处境，才是上策。
第二、在今年6月份的韩国地方选举中， 执政的民主自由党受到反对党的强有力挑战，民自党在汉城和其余9个城市、道中败北， 竞选的市和道的行政长官职务大部分被反对党和无党派人士夺走，它们还获得了71%的选票。目前，“三金”所在的党（金泳三的民主自由党、金大中的新政治国民会议、金钟泌的自由民主联盟）势均力敌，金泳三势力的地域背景是釜山、仁川、京畿道、庆尚北道和南道，金大中势力是汉城、光州、全罗北道和南道，金钟泌势力是大田、江原道、忠清北道和南道。因而，面对明年4月的国会选举和后年的总统大选， 民自党的前景不容乐观。
第三、金泳三之所以要重新调查“12・12事件”和“光州事件”，除了纠正历史错误，赢得国民好感和支持外，还有一定的政治企图，即借此打击反对党，特别是金大中和金钟泌所在党的势力。
在此，有必要介绍一下韩国的政治文化特点。地域观念强烈是韩国政治文化的一个重要特点，无论哪个政党或其领导人，籍贯所在地是其政治活动的重要根基。基本上从朴正熙时代起，国家领导和政府的主要职位一直都由庆尚道出生的人把持着，例如朴正熙、全斗焕、卢泰愚、金泳三四位总统都来自庆尚道。而相反，全罗道（光州所在地、金大中的故乡）则备受歧视，经济也处于相对落后阶段。因此，全罗道向来是反政府力量的主要地区，最强烈地要求重新调查“光州事件”。另外，我们从两次总统大选的投票结构上也能清楚地看到韩国政治地域观念的特点：在1992年大选中，庆尚道选民85%支持金泳三，全罗道选民有91%支持金大中，而1988年大选则更明显，支持卢泰愚的庆尚北道选民占96%，支持金大中的全罗道选民有98%，支持金钟泌的忠清道选民有89%（金钟泌出生于忠清道）。
金泳三基于以下考虑，希望通过重翻旧案来打击金大中：
其一，根据宪法，金泳三不能参加1997年的总统大选，而目前执政的民主自由党至今未推出合适的总统竞选候选人。问题是，即使有，也没人能同金大中的个人魅力和成熟的政治经验相比。因此，唯有打击金大中，才可抬高本党候选人的竞争力。
其二，在卢泰愚执政时的中期政绩评价上，由于卢政绩平平，显得很被动。而当时金大中却赞成在国会中取消对卢的中期评价，助了卢一臂之力。因此，与卢的这层关系，无疑是金大中的一个政治污点。何况在卢政治基金丑闻揭露后，金大中出面承认曾接受卢200 多万美元资助，已引起很多国民的反感。
其三，自60年代末起，金大中参加了三次总统大选，但屡选屡败，屡败屡选。如今金大中年事已高，且身体不好，该党和曾支持金大中的选民要求“金大中退休”的呼声很高。
其四，最重要的是，光州人从现实角度考虑，希望金泳三总统能重新调查和评价“光州事件”，而这是处于反对党领导人地位的金大中做不到的。因此，如果金泳三现在着手解决光州问题，既可获得整个国民的好评，也可以争取光州选民，削弱金大中在光州的影响。
此外，金泳三此举也能打击金钟泌，因为金钟泌是军人出身，自朴正熙时代起，他历任中央情报部部长、共和党议长、国务总理、共和党总裁等职。由于这个缘故，在韩国国民中，金钟泌是韩国旧时代政治的代表。可见，金泳三总统提出要重新调查两次事件，其矛头也是指向金钟泌的。
在利用“12・12事件”和“光州事件”打击金大中和金钟泌的同时，金泳三开始加大改革的力度，以便将自己的政权与旧时代韩国政坛的独裁和腐败区别开来。将民主自由党改为新韩国党，用意正在于此。可见，金泳三重提“12・12事件”和“光州事件”，有纠正历史错误、惩罚主谋的作用，但另一方面，也有其政治企图，即打击金大中和金钟泌，并以此为突破口，扭转民主自由党目前的被动处境，以赢得明年国会选举和后年总统大选的胜利。
原文来源：《国际展望》(沪)1995年第24期 第6-7页